打开家里的药箱,你可能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,曾几何时,那个我们习以为常的、动辄几十上百元的进口原研药,可能悄悄换成了包装更朴素、价格只有几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的国产药,或者,当你听到身边有亲友不幸罹患癌症,曾经那是“天价”绝症的代名词,而现在,越来越多的国产靶向药和免疫治疗药物进入了医保目录,让“带瘤生存”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这一切变化的背后,是一股庞大而沉默的力量在推动——那就是中国制药产业,当我们谈论“中国制药企业50强”时,我们不仅仅是在谈论一份枯燥的财务排名,更是在审视中国医疗健康产业的脊梁,是在看懂我们每个人未来生命质量的保障线。
作为一名长期关注资本市场的财经写作者,今天我想撇开那些冷冰冰的K线图和市盈率,用更接地气的视角,和大家聊聊这50强榜单背后的江湖风云,以及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这些企业究竟在经历怎样的蜕变。
告别“躺赢”时代:集采阵痛与新常态
如果把时间拨回十年前,那时候的中国制药企业,日子过得普遍比现在滋润,只要搞到一张批文,哪怕只是普药,甚至只是换个包装、改个剂型,就能在市场上大卖特卖,那时候的“50强”榜单,更多的是比拼谁的营销能力强,谁的销售渠道铺得广,谁的公关手段更硬。
但这一切,在2018年“4+7”带量采购(集采)横空出世后,彻底被改变了。
我想起一个真实的例子,我的一位长辈老张,患有高血脂,常年需要服用一种进口的降脂药,以前这药一盒七片要卖到几十块,一个月下来光这一项药费就是几百块,后来集采落地,同样的成分,国产中选药价格降到了个位数,老张当时拿着药单子去药店,还不敢相信,反复问店员:“这是假药吧?怎么这么便宜?”
这就是集采给普通老百姓带来的最直观红利,但对于身处“中国制药企业50强”榜单上的巨头们来说,这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“倒春寒”。
在过去的几年里,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新闻:某知名药企因为核心品种在集采中丢标或大幅降价,导致股价连续跌停,甚至当天市值蒸发几十亿,这就是我常说的“阵痛期”,在这个阶段,那些曾经靠着“首仿”药(即第一个仿制原研药上市的药)赚得盆满钵满的企业,突然发现路被堵死了。
以恒瑞医药为例,作为中国制药界的“一哥”,它在转型期经历了极为艰难的时刻,过去它的核心品种一旦集采,营收和利润就会断崖式下跌,但我个人非常敬佩恒瑞的一点是,它是最早喊出“要坚决转型创新”的头部企业,虽然过程痛苦,裁员、砍管线、甚至股价腰斩,但如果不经历这种“刮骨疗毒”,中国制药企业永远只能做别人的代工厂。
现在的50强榜单里,那些依然试图靠营销驱动、靠单一仿制药打天下的企业,排名正在不断下滑,而取而代之的,是那些敢于在研发上投入重金的企业,在我看来,集采并不是要“搞死”药企,而是要倒逼它们去干正事——搞真正的创新。
创新的内卷:从“Me-too”到“First-in-class”的焦虑
转型创新,说起来只有四个字,做起来却是九死一生。
这几年,如果你关注财经新闻,一定听过“PD-1”这个词,这是一种抗癌神药,曾经被称为“广谱抗癌药”,几年前,中国药企掀起了一场疯狂的“PD-1竞赛”,君实生物、信达生物、百济神州、恒瑞医药……大家一窝蜂地全冲进去了。
这种创新在专业术语里叫“Me-too”或者“Me-better”,也就是跟着别人的路子走,做一个类似的药,这当然比仿制药进了一步,但很快,赛道就变得拥挤不堪。
我有位在生物医药创投圈工作的朋友,曾跟我吐槽:“以前看项目,只要说自己是做PD-1的,投资人眼睛都放光,后来呢?只要说做PD-1,投资人直接就走了,因为国内做这个的企业多得数不清,最后只能拼价格,这又回到了仿制药的老路。”
这就是中国制药企业50强目前面临的第二个大问题:同质化竞争严重。
我们虽然拥有了50强,甚至拥有了百强、千强,但在真正的全球顶尖创新药领域,我们的声音还不够响亮,大多数企业的研发管线里,还是跟随性的创新居多,真正源头创新的“First-in-class”(首创新药)少之又少。
为什么?因为钱和时间。
做一款原研药,通常需要10年时间,10亿美金(这还是十几年前的数据,现在往往要20亿美金以上),失败率极高,对于上市公司来说,财报每个季度都要发,投资者都要看利润,如果连续几年几十亿的研发投进去,连个水花都看不见,股价怎么顶得住?
但我依然持有乐观的态度,看看百济神州,它虽然常年亏损,但因为它敢于在全球布局,敢于做头对头的大规模临床试验,证明自己的药不输甚至优于进口药,所以它在资本市场上依然能获得高额融资,也能在国际上站稳脚跟,这说明,市场虽然残酷,但它从不亏待真正的创新者。
在未来的50强榜单中,我预测会出现明显的分化:一部分企业会像大型药企那样,通过并购整合,成为“Pharma”(大型制药公司),拥有庞大的商业化能力;另一部分则会专注于某一细分领域的突破,成为高成长的“Biotech”(生物科技公司),只有这两类企业,才能在创新的红海中活下来。
走向深海:出海,是唯一的出路
如果说集采是“内忧”,那么出海就是中国药企寻找新增长的“外患”转机。
以前,中国药企出海,大多是把原料药卖给国外,或者是做代工(CDMO),但现在,情况变了,我们开始把做好的新药,卖到美国、卖到欧洲。
这就好比以前我们是卖红薯的,现在我们要把做好的精美糕点摆到米其林餐厅的餐桌上。
最近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是科伦博泰将其ADC(抗体偶联药物)管线以超过百亿美元的总价授权给默沙东,这是什么概念?这是中国创新药出海历史上金额最大的交易之一,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买卖,更是国际制药巨头对中国药企研发能力的一次“盖章认证”。
这让我想起二十年前中国加入WTO时的情景,那时候我们担心本土制造业会被冲垮,结果呢?中国制造席卷了全球,轮到制药业了。
但我必须指出我的个人观点:出海绝非坦途,甚至可以说是“九死一生”。
美国FDA(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)的门槛是极高的,今年就有多家中国药企收到了FDA的拒绝信,原因各种各样,有的是临床数据不够充分,有的是生产工厂的现场检查没过关。
这对于投资者和从业者来说,都是一堂昂贵的必修课,它告诉我们,想赚外国人的钱,光靠便宜是不行的,必须得符合国际最严苛的标准,数据必须经得起最挑剔的推敲。
但我相信,中国制药企业50强中,一定会诞生出世界级的药企,为什么?因为中国拥有两个得天独厚的优势:一个是庞大的工程师红利,我们拥有大量受过良好训练的生物医药博士和工程师,且成本相对欧美仍有优势;另一个是庞大的患者群体和丰富的临床数据,这让我们在招募临床试验受试者时,效率远高于欧美国家。
这两个优势叠加,就是中国制药业弯道超车的底气。
投资者的视角:如何在风浪中识别“真金”
作为一名财经写作者,我知道关注“中国制药企业50强”的读者里,有很多是投资者,在这个行业剧烈变革的时期,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些企业的投资价值?
不要迷信排名,要看“含科量”,有些企业虽然营收几百亿,但如果它的大部分收入来自集采风险极大的仿制药,那么它的未来现金流是极不稳定的,相反,有些企业虽然目前亏损,但它的核心产品具有独家性,且正在快速放量,那么它的成长性可能远超前者。
要看“销售费用率”,过去,中国药企的销售费用高得吓人,很多钱都花在了“带金销售”上,随着医疗反腐的深入和集采的推进,这一块的水分会被大力挤干,那些能够大幅降低销售费用率,同时将销售费用转化为研发费用的企业,才是值得长期持有的标的。
要看“国际化能力”,这不仅仅是看它有没有在海外建分公司,更要看它有没有在海外开展多中心临床试验,有没有引入国际化的高管团队,一家药企的天花板,取决于它面对的是只有14亿人的中国市场,还是70亿人的全球市场。
关于生命的思考
文章写到这里,我想跳出金融的视角,回到人本身。
我们为什么要关注“中国制药企业50强”?因为这50强,承载着14亿人的生老病死。
当我们老了,当我们面对疾病时,我们希望药箱里有的是不是最廉价、最有效的药?我们希望当我们面对疑难杂症时,国内有没有企业正在研发针对这种病的特效药,而不是只能绝望地把希望寄托在遥远的国外?
这几年,我看过太多药企高管的白发,也听过太多研发人员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的故事,这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、极强信念的行业。
中国制药企业50强,目前正处于一个“前有埋伏,后有追兵,脚下是泥泞,头顶是星光”的关键时刻,集采的压力、国际化的挑战、创新的内卷,像三座大山压在身上,但正因为如此,那些能够翻越这些山头的企业,必将脱胎换骨。
我坚信,未来的十年,我们将不再只是“原料药大国”或“仿制药大国”,在世界的制药版图上,中国制药企业50强中,一定会涌现出像辉瑞、罗氏那样响亮的名字。
到那时,当我们再次打开家里的药箱,看到的不仅是廉价的仿制药,更有来自中国本土、造福全世界的原创新药,那才是中国资本市场最值得期待的投资回报,也是我们这代人最大的健康红利。
这不仅是企业的胜利,更是每一个普通人的胜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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