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,我习惯性地又把鼠标点向了那个收藏夹里落灰的链接——“天涯论坛首页”。
屏幕转了几圈,最后那个经典的蓝白页面并没有加载出来，只留下了一个冷冰冰的“无法访问”提示，或者是那个所谓“重启”的众筹页面，显得格外凄凉，作为一个在金融圈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兵，这一刻的失落感，竟然比看到A股跌破3000点还要来得真实和复杂。
对于很多90后、00后来说，天涯可能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，或者是长辈口中那个“上古时代”的BBS，但对于我们这代经历了中国经济腾飞、经历了股市大起大落、经历了房地产造富神话的人来说，天涯论坛首页不仅仅是一个网页的入口，它是中国互联网时代的“金融博物馆”，更是那个草莽英雄辈出、遍地黄金的野蛮生长年代的见证者。
我想撇开那些枯燥的K线图和宏观经济数据,用最接地气的方式，和大家聊聊为什么天涯的倒下，让我们这些财经写作者感到如此惋惜，以及它背后折射出的中国投资理财观念的巨大变迁。
那个没有“付费专栏”的财富启蒙时代
现在的年轻人想学理财,第一反应是去哪里？去抖音听大V喊单，去喜马拉雅听商学院课，或者去知识星球花几千块买个“内部圈子”，在这个时代，知识是被明码标价的，信息是被算法折叠的。
但在天涯论坛首页的“股市论谈”或者“房产观澜”版块，情况完全不同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2006年,那时候我刚入行不久，还在一家小券商做营业部柜员，每天对着电脑发呆，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，大家获取信息的渠道极其有限，有一天，我在天涯的“股市论谈”里刷到了一个ID叫“缠中说禅”的博主。
说实话,当时我看他的帖子，一半是看天书，一半是看热闹，他讲的“缠论”，什么中枢、背驰、买卖点，对于当时只懂看金叉死叉的我来说，简直是降维打击，但最让我震撼的不是他的技术，而是他的“分享欲”。
他把一套极其复杂的交易系统,像剥洋葱一样，每天一点一点地免费写在网上，跟无数素未谋面的网友辩论、解释，甚至有人质疑他，他就直接实盘操作，贴出交割单。
试问现在,哪位所谓的“股神”会这么做？现在的“大V”只会发一张模糊不清的收益截图，然后告诉你“加入我的VIP群，代码发给你”。
这就是天涯最大的财富：它是认知盈余的免费集市。
在那个年代,天涯论坛首页汇聚了中国最早的一批金融精英，有在海归华尔街的交易员，有深谙庄家操盘手法的游资，还有对宏观经济有着惊人直觉的民间大神，他们写帖子往往不是为了变现（那时候也没变现渠道），纯粹是为了“装”，为了“名”，为了在虚拟世界里寻找智力上的征服感。
我记得有一个关于权证的帖子,楼主详细分析了权证的末日轮风险，那是2007年大牛市最疯狂的时候，我那个在工厂上班的舅舅，听信了隔壁老王的话要去炒权证，我连夜把天涯那个长篇大论打印出来（那时候还没有手机阅读），硬是塞给他看，虽然他最后还是亏了一半，但好歹保住了本金，他后来跟我说：“这网上写文章的人，比我们那个天天喊口号的经理强多了。”
天涯论坛首页,就是那个时代普通人打破“信息差”的唯一窗口，虽然里面鱼龙混杂，但只要你肯动脑子，真的能淘到金。
“kkndme”与被神准预言的房地产周期
如果说股市是天涯的“江湖”，那么房产版块就是天涯的“预言家殿堂”。
提到天涯房产,就绕不开那个传说级的ID——“kkndme”，哪怕现在很多专业的房地产分析师，也不得不承认，当年kkndme关于城市化进程、土地财政以及阶层固化的论述，简直精准得可怕。
我有一个真实的生活实例,2010年左右，我的一位大学导师老张，那是学院派的知识分子，骨子里带着点清高，总觉得房价是泡沫，坚决不买房，那时候他一家三口挤在单位分的60平米老破小里。
有一天,我在天涯上看到了kkndme关于“通胀将是未来十年主旋律，房产是唯一抗衡工具”的论述，那篇文章写得不像房产分析，更像是一篇社会学论文，逻辑严密到让人后背发凉，我打印出来带给老张看。
老张扶了扶眼镜,不屑地说：“这种网络上的危言耸听，你也信？租售比这么高，经济学原理不支持。”
结果呢？接下来的十年，大家都知道了，老张后来为了孩子上学，不得不在2016年高位接盘，掏空了四个老人的钱包，背上了巨额房贷，再见到我时，他苦笑着说：“当年那个叫kkndme的网友，如果现在开个付费咨询，我愿意花年薪请他。”
在天涯论坛首页的房产观澜,大家讨论的不是简单的“买哪里涨得快”，而是在讨论中国货币发行的底层逻辑，讨论M2（广义货币供应量）对资产价格的稀释作用。
那时候的网友,虽然身处草莽，但视野极其开阔，他们没有花哨的PPT，没有精美的研报，只有一个个鲜活的ID背后，是对财富命运的焦虑和渴望。
我个人认为,天涯房产版块的兴盛，本质上是中国中产阶级集体焦虑的第一次爆发，大家意识到，勤劳致富可能是个伪命题，踩对时代的节奏才能翻身，而天涯，就是那个试图通过集体智慧，去破解时代节奏密码的地方。
商业模式的失败：流量不等于现金流
作为一个财经写作者,我不仅要谈情怀，更要谈商业逻辑，天涯论坛首页的没落，从金融角度看，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“流动性危机”和“资产错配”。
天涯拥有中国互联网最优质的“用户资产”——高学历、高消费能力、高粘性，这些用户在今天的资本市场上，估值至少是几十亿美金，天涯却死得穷困潦倒，甚至一度需要靠网友众筹来重启服务器，为什么？
因为天涯始终没有找到将“流量”转化为“现金流”的合规路径。
你看现在的财经媒体,变现路径多清晰：带货、卖课、做私域流量、搞知识付费，甚至有些无良媒体，直接做杀猪盘，收割粉丝。
但天涯太“傲慢”了，或者说太“纯粹”了，它长期坚持一种类似“精英主义”的社区氛围，拒绝低俗化，拒绝算法推荐，拒绝过度商业化，它的首页永远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链接，而不是现在这种让人眼花缭乱的短视频流。
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：最有价值的人，都在免费输出；最想赚钱的人，却找不到变现的出口。
我曾接触过天涯早期的几个高管,他们聊起当年的遗憾，都说是因为错失了移动互联网的船票，但我认为，深层原因是他们没有把“用户”当成“韭菜”来养。
在金融学里,有一个概念叫“变现能力”，一项资产如果只能放在仓库里吃灰，哪怕它价值连城，如果产生不了现金流，最终也会拖垮持有者，天涯就是那个守着金矿要饭吃的典型。
它错过了微博的碎片化时代,错过了微信的社交红利，更错过了抖音的算法红利，当大家都在用手指滑动屏幕获取快感时，天涯还在要求大家打开电脑，对着满屏的文字进行深度阅读。
这不是用户的错,是时代的审美变了，大家不再愿意为了一个深度的经济观点去辩论三天三夜，大家只想要一个代码，最好明天就能涨停。
重启天涯，是一场关于情怀的“不良资产重组”？
天涯宣布重启,搞了个什么“网络重启计划”，号召网友捐助。
作为一个专业的财经人士,我必须泼一盆冷水：这大概率是一场情怀的“不良资产重组”，成功概率极低。
为什么？因为天涯的核心资产——“人”，已经散了。
当年的那批大神,有的已经功成名就，隐退江湖；有的在股市里被收割得体无完肤，早已心灰意冷；还有的转型去了微信公众号、知乎、小红书，成了新的KOL。
现在的天涯论坛首页,即使恢复了，也只是一个空壳，社区生态是靠人堆出来的，不是靠服务器跑出来的。
这就好比一家倒闭的百年老店,你现在把招牌重新挂上去，装修也复原了，但当年的老师傅都退休了，当年的老顾客也都老得走不动了，你指望它能重现当年的辉煌？这不科学，也不符合商业逻辑。
现在的互联网环境,已经容不下天涯这种“慢工出细活”的模式了，现在的流量是“快钱”，是“情绪”，是“对立”，而天涯代表的是“理性”，是“长文”，是“共识”。
在这个情绪化的时代,理性是赚不到流量的。
我前两天去那个所谓的“天涯重生”版块看了看，里面充斥着各种广告帖和毫无营养的水贴，那种当年“指点江山，激扬文字”的氛围荡然无存，这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，就像你回老家想去吃小时候那碗最爱的牛肉面，店还在，但那个煮面的老师傅换成了他儿子，汤底是兑水的，牛肉是切薄的。
我们怀念的，是那个相信“努力就能改变命运”的自己
写到最后,我想聊聊为什么我们会对天涯论坛首页如此念念不忘。
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有缠中说禅,有kkndme，有宁财神。
而是因为,天涯代表了中国互联网的“黄金时代”，也代表了我们每个人青春里最意气风发的时光。
那时候,我们虽然穷，但是相信未来，我们相信只要通过努力学习，通过提升认知，就能在股市里赚钱，就能在城市里买房，就能跨越阶层。
我们在天涯上熬夜看帖,不是为了摸鱼，而是真的在求知，我们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，是因为我们真的在乎真理。
而现在呢？
现在的财经圈,充满了割韭菜的镰刀，充满了充满了幸存者偏差的神话，充满了对规则的蔑视和对投机的崇拜。
我们看着天涯论坛的关闭,其实是在祭奠那个“遍地黄金”的草莽时代，那个时代虽然混乱，虽然野蛮，但它充满了生机，每个人都有机会，每个声音都可能被听见。
那个蓝白相间的首页再也打不开了,它留在了服务器的硬盘里，也留在了我们的记忆里。
作为一个财经写作者,我依然会坚持写作，依然会输出观点，但我知道，我再也找不到那样一个纯粹的地方，去和一群陌生人，为了一个关于M2增速的问题，讨论整整一个晚上了。
天涯已死,但财富的江湖，依然波诡云谲，只是这一次，我们得独自上路了。
（注：以上内容仅代表个人观点，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，投资有风险，入市需谨慎。）
还没有评论，来说两句吧...